文 / 李佳
“……所有这一切的问题都在于,你的真实不是我的真实。我们感知真实的方式并不一样……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定义真实的方式存在着这些不同,于是有了虚构。” [1]
这算不上是前言,更谈不上“策展陈述”,只聊作背景交代和一点补充:三月,以准备展览为由,我跟着李怒第一次到了温州,第一次进了鞋厂的车间。那是一个周末,然而无论工人还是厂主,打版师傅还是技术员,都埋头在厂子里各忙各的一摊。“温州人一个月只休息一天,三十多年都是如此”,他们说。厂房里机器轰响连连,兼有火光,气浪,焦味,将劳动中的身形裹于其中。随着这一刻不歇的节奏向前流动的,是操作台上一只只刚成型的鞋子。未来,它们会随着不同的双脚,各自上路——温州的鞋子除了供给国内,更向全世界大量出口,这意味此刻在生产线上流过的,莫如说是无数看不见的远方,无数肤色、语言、历史与命运各异的人们,和他们将在这个星球的土地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这图景何其靡细又何其巨大!如果过去与未来,此地与他方都可以像墨卡托投影那样重叠和现形于同一平面上,如果所有曾经和将要留在地球上的脚印都不被抹去,如果每一个个体的生命路线都能被存留、辨认和描绘,如果涓滴与洪流的运动都同时可见……这个平常的周末下午,我的想象力被击溃在这不大的车间里,在这些看上去并不出奇的流水线上。
然而,很可能就在那个下午的车间,李怒的想象力连同他的执拗被这轰然不断的节奏唤醒了,开始转动,起飞,直至穿刺时空——从脚下的方寸直冲向地球另一端的南美,从2025年的温州一猛子扎回十五世纪的地中海东岸——后人诩为“大航海时代”或“地理大发现”的那个全球纪元正于彼时悠悠启幕,它迟早会将陆地也看成是海洋中的一个岛,而海洋不过是另一种联通岛屿的道路。人类的足迹将连同船只、货物、财富与兵刀、镣铐、疫疾一起在这颗星球的南北东西之间加速、不可逆和不对称地流动;历史即将收敛无数未及现形的分岔,被赶往那个我们熟悉的,据说是唯一和必然的路口。但在李怒的地图中所有的大路都是小径,所有的小径都是分岔的,所有的分岔从未停止过生长、变形和转向。推动它们的力量与其说来自一双看不见的巨手,不如说是无数匿名的、盲目的、卑微的、纷乱的,甚至是踉跄的脚步。这些脚步汇聚成的巨流有不止一个名字:文明、贸易、启蒙、革命、征服、殖民、全球化、资本主义……它们联合起来预告了今天的世界,也用流水线上那种单调但巨大的持续轰响,用码头与空港的繁忙,用秩序、效率和进步的神话掩盖了自己来处的幽黯。这幽黯在李怒的地图中被无数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微微照亮,那是全球化的前夜,无名者的脚步,如同散落于大地的伤口发出微弱磷光。
消逝的脚步从来不曾留下自己的故事,就像消失在巨流中的涓滴。对那些沉默者中的最沉默者来说,“有可能从‘话语的不可能之处’构建故事,从废墟中复活生命吗?”[2] 再高倍数的历史透镜也无法归还这些无名个体的面容,连同她们不可闻的沉默,无从打捞的过往,被剥夺、背叛和抹除的命运。但至少,借助一种被想象、虚构和责任共同驱动的制图学,我们得以远眺、辨认、拓写和重描这些无名个体曾走过的路径:跟随这些脚步,去重访它们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交错、散落、层叠与汇集……看过去如何被缝合进未来,远方被缝合进此地,“他们”被缝合成“我们”,而我们则被缝合进彼此的命运。这是想象和象征之旅,也是一次实实在在的,由穿越和遭遇来定义的旅程,它回应的是历史的债务,探索的是今天的希望。
借着地图上微弱的萤光,李怒递过来一张船票:那上面没有标出终点,像是个不提供允诺的邀请,沿途可能遇上滔天巨浪,可能是一路平静的晴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艺术中的一体两面,同样的还有杳远与切近、宏大与细微、象征与具体、冲突与和解……他总说希望自己的作品具有时代性,指向大时代而非小事件,但在那些已成为他标志的高度压缩的意象、纪念碑尺度的景观和戏剧化的叙事中间,总有一种弥散着的抵抗意识和潜伏着的浪漫,它们只可能来自于个体的生存经验,一种在时代的巨流中,如涓滴般透明,匿名和转瞬即逝的经验,一种在现实的压倒性统治中本能地困兽犹斗直至捉襟见肘的经验,一种面对历史的万古长夜如萤火般短暂而真实地自我洞照与释放光热的经验。回到在车间的那个下午,我仍记得机器轰鸣,火光闪动,盖过也衬出了活劳动的沉默。眼看向俯身于流水线的工人的身影,李怒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不知道这是感慨,还是自勉,抑或两者兼具。我只知道他执意导演这出穿越时空的戏剧,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同行,或观众,也许他想到的是所有那些已知的未遇的行路者,所有那些消失在洋流和时间中的名字,以及此时此刻,在我们身边劳作不息的,那些仿佛没有名字的她们。
[1] 厄休拉·勒古恩 ,《我以文字为业》,译:夏笳,河南文艺出版社,2023。
[2] 赛蒂亚·哈特曼,《维纳斯双幕剧》,翻译:黄琨,载广东时代美术馆《南方以南》线上期刊,2020年6月。
李怒,毕业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雕塑系,获硕士学位。2015年荣获英国皇家雕塑家协会Bursary大奖,英国皇家雕塑家协会成员。现生活和工作于北京。
李怒的创作植根于日常之中,将客观真实性之下的自我经历和主观化感受作为创作媒介,表现了对于社会大环境的普遍性感知、以及个体的情绪波动和群体在宏观社会演变中的精神状态。他关注偶然、突发以及当下状态的真实性存在,反对形式和技巧,摈弃视觉上的单调以及现代主义后期艺术家创作上连贯性、策略性和风格化的创作范式,探索装置艺术、当代雕塑、实验影像以及现场艺术等的各种可能性。他颠覆纪实与虚构、再现和抽象之间的感知界限来探索和实践当代艺术的语言。他把一切事物视为具有生命感知的存在,在看似信手拈来的材料运用和不择手段的艺术表达之中,是他敏锐而丰富的艺术语言。他的作品有着强烈的扩张力和穿透力,既观念又感官,既直白又隐晦,既诗性又现实,并具有某种隐喻的、尖锐的、幽默的、诗性的和戏剧性特质。他的作品通常是复杂的,并且包含着多重含义。
李佳是一名生活在北京的独立策展人。她的策展实践关注参与式艺术、空间和社会实践、以及中国当代艺术历史的再叙述。
温州是一个在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以流动性著称的城市。坐落于温州市中心,弘美术馆通过当代文化和艺术展示与研究,更新和拓展艺术、社会科学与公众之间的关系。我们相信美术馆是建设社会不可或缺的力量。以美术馆为中心,我们连接散落的全球化碎片,从而打造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化主体。